在海门，有位70多岁的老人，他手中的“笔”能发出300度高温，他作画的“墨”就是跳动的火焰。五十多年来，他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，在木头上烫出了一座“北宋都城”。他叫张文军，海门区第六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“烫画”代表性传承人。

以火为墨 落笔无悔

初见张文军，他先伸出了自己的手。

那是一双70多岁的手，指腹上全是厚茧，虎口处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烫伤疤痕。他笑着说：“你看这双手，跟一般人不一样。握了五十多年烙铁，烫过多少回，记不清了。”

张文军画室里，没有墨香，也没有颜料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木焦香。他接通电烙笔的电源，笔尖温度瞬间升至数百度。随着手腕轻移、笔尖游走，木板表面留下深浅不一、层次分明的烙痕。

张文军十七八岁就开始学烫画。“最开始时，我用铁丝放在火炉上烧热了当烙笔，但画起来速度很慢。父亲看了，说你烫得不错。无论如何，哪怕我们省吃俭用，都要给你买个专业工具。”张文军举起手中陈旧的工具，“就是这个，300瓦的电烙铁。”

“烫画讲究‘意在笔先，落笔成型’。”张文军说，“你看这个福字的点，温度高了，颜色就深，那是背光的地方；温度低了，颜色就浅，那是阳光照到的地方。全凭手上这根笔的感觉。”

烫画，古称“火针刺绣”，以烧热的烙铁在物体上熨出烙痕作画。如今，烙铁变成了电烙笔，但“以火为墨”本质未变。最大难点在于：落笔无悔。

四年磨一“画”

1600人物栩栩如生

最让张文军引以为豪的，是他耗时4年完成的烫画《清明上河图》。这幅11米长的巨作，由9块木板拼接而成，以1∶2.7的比例对原版进行放大绘制。远看气势恢宏，近看细如发丝。亭台楼阁、林立商铺、市井街巷，行人川流，千年前的北宋繁华就此定格。

“最难的是人。《清明上河图》里1600多个人，每个人神情都不一样。”张文军说，“有的小人在画上只有指甲盖这么大，但你不能随便烫一点就完事。他是在走路还是在站着？是高兴还是着急？你得琢磨。”

为揣摩这些人物心理，张文军买了份《清明上河图》印刷品手卷，拿着放大镜足足研究了半年。

“我翻了好多古籍，看北宋时人穿什么衣服、做什么买卖、怎么打招呼。”他说，“心里有了，手上才能有。你看这个小贩，他站在摊子前面，身子往前倾，那是在吆喝。你要是烫得直挺挺的，就不像了。”

除了人物，他还死磕细节。客船里的陈设、船橹上的水草、牛车上的货物、旗幡上的字眼，全都清晰可辨。为了表现清明时节屋瓦上雨水的反光，他反复调节电烙笔温度，利用炭化深浅，呈现出高光与哑光交织的效果。

一个承诺 一生坚守

张文军的烫画技艺，源自祖传。张家先祖从河南南阳迁至海门余东，带去了南阳“三大宝”之一的烫画文化。祖父是当地有名的烫画手艺人，张文军从小耳濡目染。

“小时候看祖父用烧红的烙铁在木头上烫花鸟，觉得神奇。他教我拿个废木板，让我学着烫直线、烫圆圈。”他回忆道。后来，他进厂当了钳工，又被送去南京高校学习机械设计与制造。烫画成了业余爱好，但他从没放下。有一回，一名上海买家看到他烫在家具上的画，二话不说把整套家具都买走了。“那是我第一次觉得，原来我这手艺，别人是认的。”他说。

真正让他下定决心守住这门手艺的，是父亲临终前的一句话。

“父亲走时跟我说：‘别让烫画断代。’那天晚上我回去，一宿没睡着。我想起祖上祠堂里挂的那些烙画，要是真在我手里没了，我对不起老祖宗。”

58岁那年，张文军辞去了机械工程师工作，拒绝了苏州高薪聘请，回到余东老家，一心扑在烫画上。有人说他傻，放着好好的工程师不干，回来烫木头。他说：“你们不懂。这手艺传了多少代了，不能在我这儿断了线。”

创作《清明上河图》四年里，张文军经历了至亲离世的打击，几度陷入迷茫。他坦言：“最难的时候，真想把笔一扔，不画了。但第二天早上醒来，走到画室，看到那块没画完的木板，手又痒了。”

2024年，张文军正式成为海门区烫画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。他的作品在海门美术馆展出，被越来越多人看到。如今，70多岁的张文军还在探索将现代元素融入传统烙画中。他还说，“我想到老年大学授课，去乡镇教课，只要有人愿意学，我就愿意教。传承光我一个人守着没用，得传下去。”